美國加州聖地牙哥台灣同鄉會
San Diego Taiwanese Cultural Associ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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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 年 11 月

一個椎心泣血的故事
唐望

1936年夏天,有位三十出頭記者,被報社的老闆派遣,開著一輛老舊的麵包車,由一位嚮導陪同,到加州中央山谷 (Central Valley) 一帶,採訪當地農業經營光明與黑暗的兩面,並完成七篇的系列報導,當年十月刊登在The San Francisco News,且集結成書。這位記者後來根據他這第一手的經驗,寫了多本小說包括《人鼠之間 (Of Mice and Men, 1937)》、《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 1939) 》等著作。因此在1940年獲得小說類的普立茲獎,又在1962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就是約翰•史坦貝克(John Ernst Steinbeck, 1902 - 1968),在談他這系列報導之前,必須瞭解當時的時代背景。

美國在20世紀的前20年 (1900 - 1920年),鋼鐵工業突飛猛進,粗鋼產量從1038萬噸增加到4280萬噸,佔全球粗鋼產量的60%,遠超過其他英、法、德等先進國家的總和,帶動整體經濟的起飛,這段期間被稱為「咆哮的二十年代」(Roaring Twenties)。這項成就反應在華爾街股票市場,道瓊 (Dow Jones) 指數在1923年到1929年之間上漲五倍,在1929年9月3日升到當時最高峰381.17點。

這期間,農業經營的方式起了極大的變化,農作物的生產不再單靠人力或是馬力,而是大量使用農業機械,譬如 一台小型聯合收割機(combine harvester)就可以輕易完成如大麥、小麥、玉米、大豆等農產品的收割和脫粒,而大型的聯合收割機更可以將籽粒清選、乾燥和包裝一步到位,而要靠馬匹犂田的工作,則可用新型的拖拉機(tractors) 迅速完成。這些都是人類五千多年前進入農業社會後,最大夢想的實現。

然而在這機械化的過程中,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就是大規模的鏟除深根的青青草原(prairie grasslands),使得美國中部超過百萬平方英哩的大平原(Great Plains) ,在1930 - 1936年間,由於農民對土地的整治,鏟除原始草原表層土壤結構,破壞貯存水分的天然草原,風暴來襲時,捲起沙麈,再加上長達十年的乾旱無雨,發生一連串的沙塵暴事件(sand storms),導致大量人口的失業和破產,有許多農家,土地房屋都被銀行查封、拍賣,只能離鄕背井,開著一部載著全家大小、所有家當的破車,揮淚離開他們的故鄕,清楚知道這將是一去不回。這個悲劇是天災,也是人禍,史稱Dust Bowl,而這群大都來自奧克拉荷馬州(Oklahoma)的遊子,則被戲稱為Okies。到1939年為止,約有三百五十萬人離家。

華爾街股市一洩千里,1929年10月28、29兩日分別掉了12.8% 和11.7%,之後漲少跌多,到1932年7月8日終於到了谷底的41.22點,比三年前的最高峰,總共跌了89%,引發全球性的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總結Dust Bowl發生的三大原因為:(1)經濟衰退; (2)長期高温乾旱; (3)不當使用農業機械造成風蝕 (wind erosion) 。

這群無依無靠、無家可歸的遊子,大多數都沿著美國66號國道 (US Route 66)向西行,經過德克薩斯州、新墨西哥州、亞利桑納州,最終目的地是加州。當時的中產階層的家庭,因為受過基本教育,有經濟基礎,能夠在大城市找到工作,大半都到了南加州,像我住的Hillcrest,有七成以上的房子是三十年代蓋的。然而許多可能不識字的農民,就不那麼幸運了,他們只能到聖華金谷 (San Joaquin Valley)南方一帶,尋找採收蔬菜、水果等的低階工作。這群在那裡安身立命的家庭,就是史坦貝克報導的對象。

史坦貝克在1936年夏末秋初時,抵達加州Bakersfield附近叫做Arvin的小鎮,並在當地Okies聚集的營地Weedpatch住了許多天,從名字就知道是雜草叢生的荒郊野外。他在那裡遍訪住戶,和他們生活在一起,參加他們的居民大會和社交活動,對當地的生活環境和品質有充分的瞭解後,寫了七篇報導,分別登在10月5 - 12日的報上,報導的摘要如下:

第一天(10/5/36)

史坦貝克的第一篇報導,就把這群Okies移工定名為「採收的吉普賽人」(harvest gypsies)。在這之前蔬菜水果採收的工作,最早由中國人擔當,之後日本人、菲律賓人和墨西哥人來接手,但是因為他們都是外國人,群體的自我意識很強,願意冒著被遣返回國的危險,組成工會,爭取福利,被認為不是一群最理想的工人。

三十年代,由於沙塵暴的來襲,大批勞動人口從美國中部地區遷入加州,他們過去大都是務農的莊主或是幫手,但由於經濟蕭條,扺達加州時,幾乎一無所有,旅程中也可能遇到生離死別,資源已經用盡,急需找工作,才能養家糊口。最重要的是他們都是美國人!從他們的姓就可看出他們是英國人、德國人、或是北歐的後裔。

當地的蔬菜如萵苣、花椰菜、蕃茄、甘籃菜都種植在靠近墨西哥的帝王谷(Imperial Valley)一帶,每年收穫多次,但是成熟時間交錯複雜,很難形成穩定的工作機會。橘子園一年收成兩次,但是能採收的時間有限,大型橘園一整年也許只要20個工人駐守維護,但到了採收時,可能要2000個工人,才能及時完成任務。當時的工人要隨著工作機會,到處遷移,因此被稱為移工 (migrates)。有次在Nipomo這個小鎮,有一千兩百位移工抵達後,才知道前晩下大雨,凖備要收成的豌豆全數泡湯,只得無功而返。

第二天 (10/6/36)

史坦貝克第二天的報導,著重在介紹移工營三個家庭的生活狀況。第一個的家庭有夫妻和三個孩子,不久前才剛抵達營地,用厚紙板蓋了一戶十英呎見方的小屋,地板掃得很乾淨,維持著一絲家風的驕傲,先生還在小屋旁邊,挖個洞當馬桶,並且用粗麻布圍在四周,作為遮羞布。太太會把孩子們的衣服,拿到附近的溪邊沖洗,但是捨不得買肥皂,有限的金錢,必須用在食物上。

五年前這個家庭還有五十英畝的農地,銀行有一千元的存款,但是現在他們一無所有。先生是農業互助會的成員,太太則參加縫紉協會。他們養豬、雞和鴿子,栽種自用的蔬菜和水果,農地則種植玉米,以維持生活。如果先生每天出門工作,沒有任何意外,一年可拿回家四佰元,萬一不行,至少有一百五十元左右,維持基本的溫飽。史坦貝克預測:因為這個家庭是新來的,自尊心還沒有完全被擊倒,一年後他們就會和他們的鄰居一樣了。

第二個家庭就沒有這麼幸運,他們夫妻有四個孩子,住在一個土色的帳篷內,只有一張床,一張帆布蓋在上面,一條被子。晚上兩個大孩子同向睡在父母中間,另外比較小的兩個小孩,則分別反向睡在父母的雙腳中間。這家比較骯髒,沒有馬桶,要上大、小號的話,就到附近的樹叢就地解決。帳棚內蒼蠅滿天飛,這些蒼蠅和那些飛在戶外排泄物上的蒼蠅是同一國的。

兩週前,他們注意到四歲的男孩神志恍惚,於是讓他睡在父母中間。不幸某個睌上他全身痙攣後死了,第二天一早驗屍官的車就把他的屍體載走。這時全家開始走下坡,大家都知道男孩的死去,因只吃水果和豌豆,營養不良,他已經好幾個月沒喝過牛奶了。而父母過多的憂傷和 痛苦,麻痺了心志,父親不再專心工作,全年收入達到不到四百元,他的心靈氣魄變得遲鈍、呆滯,很難改進。

這個家庭原來有間小雜貨店,全家住店後,小孩也常在櫃檯服務,但是當旱災到來,他們就沒有生意可做了。目前他們還住在中階的營地,幾個月後,他們可能要搬到低階一點的營地,他們的自尊心會斷然無存。

第三個家庭是第二個家庭的鄰居,夫妻有三個孩子,三到九歲。他們在一棵柳樹旁,把一些樹枝壓在地上,再用一些樹枝當屋頂遮些正午的酷陽,全然不能遮雨,沒有床。這個家庭不知道在那裡找到一塊老舊地毯,晚上睡覺時睡在地毯的半邊,然後把另外半邊蓋在身上。三歲的孩子綁著一個麻布袋在身上,他營養不良,腹部腫大,這個孩子不久可能就會死亡,兩個較大的孩子也許會存活。四天前,媽媽在骯髒的地毯上生了一個死嬰,不知這是幸還是不幸,因為媽媽也營養不良,無法産乳。

這位媽媽產後見到死嬰,反身躺下,睡了兩天。醒來,蹣跚漫步,她一年前生的小孩活了一星期。這個女人的眼睛變得呆滯,像是在夢遊,她不再洗衣服。她的丈夫,曾是剪樹工,已經失去說話的意願,行動遲緩,工作遲到,即使能找到工作,一天最多只能賺一元。

孩子們也不再去樹叢玩,只蹲坐在同一地方,或是赤腳踩著河邊的泥漿,雖然然父親知道這會感染鈎蟲,但也無力去改變他們,只能聽天由命。這第三個家庭是此較低階的生活光景,也將是第一個家庭一年後,或是第二個家半年後的狀況。

第三天(10/7/36)

第三篇報導的重點在討論農業的經營方式,根據一個個體擁有土地的大小分成兩種:(1)小農(擁有5到100英畝的土地)和(2)投機農 (土地超過100英畝)。投機農(speculative farm groups)這個名字是史坦貝克取的,他要強調投機農的運作純粹是一個商業行為,以營利為目的,大量使用農業機械,使用廉價勞工,謀取最大的利益。

小農在收穫季節時,必須從移工營募請幫手來採收。有些小農會把土地一小塊讓他們暫住,會提供水,偶爾也會有馬桶,極少有淋浴,小農不能花太多錢在這些設備。

投機農的土地則是由超大型銀行或公司所擁有,並掌控媒體報導,使大眾誤認他們代表整個勞資雙方。在表面上,他們興建大量廉價住宅,每戶只有一個10’ x 12’房間,沒有地毯、沒有水、沒有床,角落有個燒木頭的火爐。用水必須到街尾的水龍頭取得,街尾有一個抽水馬桶,供100到150人使用。在一典型的營地,整條街只有一間淋浴室和一個蓮蓬頭,沒有熱水,供400人使用。所有勞工必須入住,房租約每月3到5元,直接從薪水扣除。

新到的家庭被分配到一間房之後,他們的身邊到處都是監視人員,明顯可以看出他們都有配槍,和他們任何爭執都會被認為是妨礙公務,而被處罰。移工的身上大都不會有錢,但是幾乎所有的營地,都會有一個由管理階層經營的小店,提供信用貸款,有車的人就用車子的權狀來抵押,沒有車的人可以未來薪資來抵押,反正每個人都被貸款綁住,無處可逃,只得乖乖的每天工作。

在農地工作時,有兩種人陪伴:(1)帶隊的 (pacer) 在前或是(2)趕路的 (pusher)在後,如果跟不上隊伍,立即就地解雇。

在這些大型的農場,移工完全沒有休息或娛樂的機會。他們也不被允許聚會,只要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就會立即被帶槍的人打散,他們就像動物一樣,圈養在籠子裡,每天要工作才得吃住。這些農場,有自己的警衛和巡邏車,不准任何人進入視察。

第四天 (10/8/36)

美國聯邦政府知道這些移工的困境後,在加州Arvin和Marysville兩個小鎮,各成立了一個示範移工營地,提供水、衞生紙和醫療用品,並且有駐地經理來服務居民。能住進營地有三個條件:(1)男人曾務農並願意工作;(2)維護營地的清潔;(3)為了免租金,願意每週為營地的維護工作兩小時。

以Arvin營地為例,從開始,管理階層就非常注意要提升居民的「自尊心」(dignity),經過多年顚沛流離的生活,大部分的移工都已不知自尊為何物。

管理階層也鼓勵居民主動參與自我管理的機制,成立四個單位:(1)中央管理委員會會;(2)康樂委員會;(3)社區維護委員會;和(4)好鄰居委員會。每位委員都由居民選出,同時居民也有罷免委員的權利。當然駐地經理理論上有權否決委員會通過的決議,但是實務上這種情形從未發生。

自我管理的機制實施後,積效非常顯著。這些歷經大風大浪的勇士們,非常珍惜他們所擁有的一切,並將心比心,善待他們中間更弱勢的一群,充分發揮人饑己饑、人溺己溺的精神。中央管理委員會制定一些內部的規定,讓大家遵守。

這個Arvin營地,從成立開始一直到最後解散,從來沒有請求其他地區的警力協助,如果有違反內規的情形,處罰也很輕微,譬如禁止參加社區舞會,亦是違規的一種處罰。

好鄰居委員會是一個以女性為主的組織。她們除了參加縫衣或織被子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成立托兒中心,讓必須要外出工作媽媽的幼兒,有托兒的地方。她們還有半職的護士,為整個社區服務。這種地方自治的模式,在美國歷史上是獨一無二的。

訪問這個營地最深的印象,就是過去呆滯、無神、遲鈍、慍怒的面孔都不見了,換來的是恢復自尊心之後,表現出來的自信。聯邦營地的居民並没有經過任何揀選過程,他們都是從奧克拉荷馬州、阿肯色州、德克薩斯州和其他受到乾旱影響的州搬來,85%居民過去都是農莊主、佃農或是務農幫手,其他15%則是油漆工、電工、機械工或是其他專業人士。

新到的家庭成員抵達時都骯髒、疲倦、心碎,好鄰居的委員們立刻歡心鼓舞的接待他們,安排住處、介紹盥洗設備,並提供毛毯,小朋友立刻清洗、換裝。雖然這些接待的委員都沒有受過專業訓練,但是新來家庭所經歷的過程,他們毎一位都曾走過。

聯邦政府的兩個實驗示範營地,每個都有兩百戶家庭,這個實驗非常成功。兩排家庭之間的園地,漸漸有人開始種些蔬菜,收成的種類有:甜菜、甘籃、玉米、胡蘿蔔、洋蔥、大頭菜等,他們有非常強烈的種植慾望。

聯邦政府也計劃讓這些營地,擁有一些可開墾的農地,這樣一來,婦女和小孩可以住在一起,婦女可以用閒時,栽種些東西,讓家庭更有歸屬感。這些移工未來都是加州的永久居民,他們已經證明自己能夠在這塊土地生存,再也不會有人能把他們趕走。

有些利益團體還是希望能把他們趕出加州,理由是:(1)警力需求不足;(2)學校經費要增加;(3)土地價值降低;(4)營地有很多暴力份子。這些後來都被證實不成理由。

第五天(10/9/36)

加州的失業救濟的制度,對移工的家庭來說幫助有限,因為要取得這項補助的要件,是要有居住地證明。他們的工作性質是季節性和遷移性的,如果他們住在一個固定的地方,沒有工作時,一定很快會餓死。同樣的原因,他們也無法取得地方性的醫療服務,任何一個縣立醫院,都只為當地的縣民服務。

舉個例子來分析。一個家庭有父母和三個小孩,父親50歲、母親45歲、兩個男孩分別15歲和12歲、女孩6歲。他們原先住在奧克拉荷馬州,經營一個50英畝大的農場。

因為氣候長期乾旱,他們的農場無法種植,被迫把所有家當搬上道奇卡車,開到南加州,當時正值橘子採收,他們得到不錯的收入。父親和大男孩合起來賺了60元,這時他的車子壞了,修理花了22元。他們搬到Kern County去採收葡萄,住在移工營,父親腳扭傷,女孩生痳疹,醫生費用10元,其他的都用在食物和交通上。

全家要靠15歲男孩的工作收入。12歲男孩在野外檢到一片銅塊,把它拿去賣時被捉,送到少年法庭,必須要父親去保釋。父親雖然腳扭傷,從Arvin移工營步行到Bakersfield,因為他的車沒有油,他不願花僅有的錢買汽油。父親因腳傷後又臥病在床,女孩的麻疹漸漸恢復,但是眼睛因沒有好好保護,失去部分視力。

父親去申請救濟金,被打回票,因為他沒建立固定的住所,全家口袋空空,食物靠移工營的鄰居接濟。有一個鄰居,養了一頭羊,每天送來一杯羊乳給小女孩喝。

有天15歲的男孩回家後,抱怨肚子痛,又發燒,母親放一片熱布在他肚子上,鄰居則陪同父親去縣立醫院,請求救助男孩,醫生給父親一包鹽,要他帶回給男孩吃。那晚男孩極為疼痛,並陷入昏迷,父親打電話到醫院,發現沒有醫生值班,隔天男孩死於急性盲腸炎。他們沒錢,縣政府免費幫他們埋葬男孩。父親把道奇車賣了30元,用2元買喪禮的花圈,剩餘的錢買了些食物 - 豆子、麥片、豬油。

他試著打零工,鄰居送他去,只收他一點車馬費。他又去申請救助,又被拒絕,因為他不是縣民、而且又有工作。女孩因麻疹之後,身體虛弱,得到流行性感冒。父親不再去縣立醫院,而是去找私人醫生。這個醫生要求先付錢、才看病。父親只得先付了兩天的工資,醫生才到移工營來看女孩,醫生給了七顆藥,告訴母親要蓋好女孩的被子保暖,就走了。父親工作速度太慢被炒魷魚,這次他再去申請救助,終於拿到一星期的食物。

如果一個家有人有正常的工作,以下是他們可能的晚餐:
一家八口:水煮甘籃菜、烤甜薯、奶油胡蘿蔔、豆子、炸麵粉團、果凍、茶
一家七口:豆子、烤粉餅、果醬、咖啡
一家六口:罐頭鮭魚、玉米麥包、生洋蔥
一家五口:餅乾、炸馬鈴薯、嫩蒲公英、梨子

請注意即使是有飯菜,沒有牛奶、沒有黃油,主要是澱粉,而缺乏牛奶是兒童營養不良的主要原因。

在移工營中,嬰兒出生過程非常恐佈,孕婦完全沒有產前檢查,無法保持環境清潔和衞生,嬰兒出生在報紙上,有任何需要外科手術的工具時,等同宣告產婦的死亡。由於長期營養不良,母親沒有母乳時,嬰兒必須用罐裝奶粉餵食,因此死亡率非常高。

另個例子:這家庭有三個小孩,都在1929年以前出生,媽媽38歲,那時他們在猶他州租了一個農場。1930年離鄉當移工時,她生了一個小孩,四個月後死於腸絞痛。1931年她生了一個死嬰,她說:"a han' truck fulla boxes run into me two days before the baby come." 1932年她小產,羞愧的說:"I couldn't carry the baby' cause I was sick." 1933年的嬰兒活了一個星期,"Jus' died. I don't know what of." 1934年沒有懷孕,她有些羞愧。1935年嬰兒活的比較久,九個月。這像是一個極端的例子,但並非不尋常。

第六天(10/10/36)

第六篇報導的第一句話就點出本文的主題 - 「加州引進和對待外勞的過程是段貪婪、殘酷、丟人現眼的寫照(The history of California’s importation of foreign labor is a disgraceful picture of greed and cruelty.)。」第一批的外勞是中國人,有好幾千人,他們來幫忙興建鐵路,鐵路完工後,大多數轉成廉價農工。由於中國人的生活水準的要求不高,白人勞工很難競爭,於是白人就把這群「苦力(coolie)」趕出田園,同時封鎖邊界,不再讓中國人進來。

接著日本人來了,他們的命運和中國人一樣,而且被並稱為「黃禍(yellow peril)」。但是加州對廉價工人的需求仍在,於是墨西哥人開始進入,在1920年,加州有80,000外國出生的墨西哥人,來填補帝王谷和南加州一帶的勞動市場。

這時美國超大型公司進入農產品的產銷鏈,他們也一樣希望壓低工資,提高利潤。對這些公司而言,墨西哥人有一大好處,那就是如果他們不聽話,只要通知山姆大叔,這些人就會立刻被遣送回國,不用花一毛錢。

這些超大型公司的強勢做法,和史坦貝克同情墨西哥人組織工會的想法,兩者沒有交集,於是他說:It is probable that Mexican labor will not long be available to California agriculture. 我想如果史坦貝克在天上有知,一定會托夢請他的子孫把這句話改一下。

最後一批加州外勞的來源是菲律賓人。從1920到1929年間,有31, 000 little brown men 被引進到美國,他們主要特性是是年輕、男性、未婚,他們的女人不能一起來美國,他們絶大多數在加州中部和北部工作,他們的薪資是所有移工中最低的。菲律賓人會自然而然的形成5到8人的小圈圈,把所有資源結合起來,去購買像汽車一樣實用的商品。他們非常節省,有人說他們可以靠雙手可拿著的米和麵包,生活一個禮拜。

在這同時,加州婚姻法修正,菲律賓人中有馬來族血統的,不能和白人通婚,使得一些菲律賓人和女性白人有超友誼的關係,被視為傷風敗俗,因此造成多次針對他們的種族暴動。由於史坦貝克相信,菲律賓人最終都會被遣送回國,因此他認為他們不再會為加州的農業經濟有任何貢獻。

這篇報導的結論是:外國人到加州當移工的狀況,已經漸漸地沒落和消逝,未來的農場工人將是美國本國白人。

第七天(10/12/36)

第七篇報導的主題是史坦貝克對加州移工問題的建議,這些八十多年前的看法,已不合時宜,在此不談。這七篇報導的全文可以網路上看到,網址是:

https://missthedogatemyhomework.files.wordpress.com/2013/12/john-steinbeck-the-harvest-gypsies.pdf
寫到這裡,心情澎湃,感慨萬千,無語問蒼天。這群當移工的Okies,曾被加州州警拒之於門外,經歷多年的悲歡歲月,最後讓他們脫離貧窮困境的主要原因,竟然是珍珠港事件所引發的第二次世界大戰。

後記:約翰•史坦貝克1902年生於Salina, California,他一生的作品都以那個地區的附近為背景,再以美國歷史上的大蕭條 (The Great Depression) 為時間軸,寫出許多悲劇的故事。本文所述的報導,在1939 年被他改寫成小說 - 《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 》,講述了一個家庭從奧克拉荷馬州沙塵暴後,遷移到加利福尼亞州的故事。其內容有:農民破産、農場被拍賣、人口遷移、66號公路、採摘蔬菜水果、嬰兒死産、饑餓病痛......都是他新聞報導的內容。而這本書的書名源自這首歌-《共和國的戰歌 (The Battle Hymn of the Republic)》中的一句話 ”He is trampling out the vintage where the grapes of wrath stored.(他踐踏了儲存憤怒葡萄的年份)”。

這本書一出版就受到全國性廣泛的討論,喜歡它的民眾,把它當作中學的教材,不喜歡它的民眾,公開焚毁它,圖書館則禁止借閱,成為禁書。然而這些行動,反而變成促銷的動力,使這本小說成為當時「賣得最快、評價最高、爭議最多」的暢銷書。這種愛恨情仇,一直到1991年,還被南卡羅來納州的一些學校認為它褻瀆上帝和耶穌的名。

在1940年《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 )》獲得小說類的普立茲獎和國家圖書獎。並於 1962 年《人鼠之間(Of Mice and Men)》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 “因為他寫實而富有想像力的作品,結合了富有同情心的幽默和敏銳的社會洞察力” ,史坦貝克在獲獎後表示,作家的職責是“為改善我們的黑暗和危險的夢想挖掘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