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加州聖地牙哥台灣同鄉會
San Diego Taiwanese Cultural Associ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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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 年 10 月

故鄉欲回無歸路
范少達

回想起來我住過的地方倒也不少。我出生於桃園縣的新屋鄉,從三歲直到初中畢業我住在屏東縣的潮州鎮,高中時住在台北市,大學時住在台中市,當兵時住過鳳山、金門、小金門和嘉義。來美國唸碩士時住過伊利諾州的卡城(Carbondale),唸博士時住賓州的費城(Philadelphia),搬來 San Diego 到現在也已經十七年多了。這幾個地方,讓我魂縈夢繫,最難忘懷的就是我的第一個家,我的出生地 -- 新屋。

「只是」五十出頭的我,還不至於有「落葉歸根」的心境。然而,近年來一念及故鄉,一股很惆悵的情懷就不禁的湧上心頭。

其實在故鄉的老家並沒有一個屬於我自己的房間,而且從懂事起也沒有連續的在故鄉住超過三個月以上。然而在我成長的歲月裡,新屋的老家一直都是我無限的驕傲,和心靈的寄託。我在潮州唸小學三年級時,偷偷的寫了一篇稿,鼓起極大的勇氣,伴著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趁著旁邊無人,投到校刊「幼苗」的稿箱。這篇在登出來後令家人驚訝,也使我儼然覺得自己是作家的文章就是「我的故鄉」。

父親本來想留在台大醫學院繼續研究工作,但是為了謀取高一點的收入,只好「折腰」自行開業。經由當時在潮州行醫的姑丈極力推薦,我們就舉家遷移到南台灣。因為父母親工作忙碌,從唸小學起,幾乎每一年的暑假我都被送回新屋的老家去。我自己也很盼望在故鄉渡假期。不要說什麼,不必每天練琴對我就是一大解脫。更何況新屋代表的是沒有學校,沒有作業,無止境的歡樂時光。

搭火車到富崗(客家話舊名叫伯公崗,是楊梅的南下一站),還需要轉桃園客運的巴士。早期還沒有鋪柏油路,加在十幾小時的長途火車上,這一趟三十分鐘的顛簸,不只腰酸背痛,全身蒙了火車煤煙上再加蓋了一層紅色的灰土。然而當巴士轉進老家的那條路上,那個盼望了許久的目的地就在眼前,一股興奮紓解了我一身的疲憊。

新屋位於桃園的紅土台地上,附近沒有天然的湖光山色。由中壢從東邊進村子後分叉成兩條平行的長街和一條橫街。長街往西八公里到海邊的永安漁港;橫街一邊通楊梅,另一頭到觀音。一條長街上商店比鄰相接,另外一條,也就是老家位處上的,多半是公家機構,沒有什麼商店;整條路上都是只有一層樓的房子。老家的房子和庭園佔地甚廣,大概有五百多坪。靠路邊有個用水泥、大石子和磚塊砌的高圍牆。一進圍牆是一個相當大的葫蘆形池塘。繞著池塘有用土填高的小坡,種滿了各種樹木。池塘中央有個拱橋,通到房子的入口大門。這庭院還種了許多花木和擺置了很多盆栽,非常的秀麗雅緻,並常有村人來借當結婚照的背景。老家對面是鄉公所,隔壁一邊是水利局,另一邊是也有很大庭園的叔公家。

新屋鄉全是客家人,老家住了祖父母,四伯父母和堂姐。祖父因為跌傷了脊椎,長年臥床,在我唸小學時就去世了。他年青時事業有成,擁有大片田地,也做過鄉長、校長。老家客廳掛了幾個政府頒獎的匾額,顯示他的功勳。祖母是祖父在第一個妻子病逝後娶的,她生了四伯父、五伯父、父親和兩個女兒。祖母在四十歲才生父親,所以在我懂事時她已經年過七十了。她滿嘴假牙,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刷牙可以把所有的牙齒拿在手上刷。看到我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也引得她呵呵的笑個不停。她的房間架子上放著一些餅乾糖果,每天一定會拿幾個賞賜我們。她身體很好,到了九十二歲才去世。

四伯父母沒有兒子(當時伯母已經無法生育),對我視如己出。親戚們也因為我是客人對我很好,偶而會帶我去中壢看電影或吃東西。他們一講到父親,總會提到他以前是多麼優秀的學生,唸書時不准雞在他窗外咯咯叫來吵他(想想我一定是像媽媽愛玩)。我們宗族複姓「范姜」,據說是幾百年前一位范氏寡婦,為了感謝她再嫁的那位姓姜的丈夫對他兒子的撫育之恩,就在兒子的姓上多個「姜」字(慶幸她沒有改嫁給姓「童」、姓「包」或姓「郭」的)。在日據時代不知道為何,很多人只採單姓,到後來很多人又改回複姓。新屋裡有范姜宗祠(這古老建築被政府列為三級古蹟),裡面擺了族人的骨灰罈子。小時候常隨著伯母去宗祠拜阿公婆。伯母在燒香拜拜念念有詞的請祖先保佑我們健康、順利、聰明、會讀書….等等後,免不了的她會心有戚戚的嘆息自己歪命(客語)不能生兒子傳宗接代。伯父雖然也深信這古傳統,他並沒有因此去討個小老婆來生兒子,這點讓大家對他很敬佩。不過他們還是要堂姐的兒子姓范。這點我對堂姐夫 -- 蔡武雄的開明,又是非常的敬佩。

清晨,鄉間的公雞啼和吱喳鳥聲覺得特別響亮,令人無法賴床。小時候喜歡隨著伯父去買菜,就在另一條長街的路中央,菜農、屠夫、漁夫…把新鮮的菜、肉、海鮮排出來。一大早在這露天菜市場上熙熙攘攘的村人互道早安,和和氣氣的討價還價。我也目不暇給的一頭看到一頭。晨曦中的市場,在喧嚷中充滿了朝氣,也令人覺得親切。伯父喜歡買一些新鮮的小魚和小蝦,洗淨後浸泡在米酒、蒜頭、鹽和醋的罐子裡。等幾天入味後每餐佐飯。小時候我不太敢吃,但不太久後我就能深識其味了。

在我唸小學的五零年代,台灣連電視都沒有,遑論電動玩具了。可能因此,更覺得玩伴是不可或缺的。當時連挖些黏土,和點水都可玩的興高采烈。一群小鬼在商店騎樓下喧擾嬉戲,惹人側目。老家池塘畔,小坡上更是一個多花樣的遊樂區。物質的缺乏,激起了豐富的想像力,小坡上佈滿了我們探險的足跡;圍著池塘的石頭壁是一些氣勢崢嶸的危崖;爬樹學泰山更不在話下。當池邊那棵玉蘭花開時,不太大的樹爬滿了小鬼摘花。有一次我被擠得一頭栽到池塘裡喝了幾口水。跌到池塘可算是我們這些頑童在成長過程必經的洗禮吧。

炎炎夏日的中午是一段無聊的時光。在赤日淫威下的村子彷彿是停在時空靜止的狀態,單調高頻率嚶嚶的蟬鳴聲更覺刺耳。只好鋪一個草蓆在大樹下的石桌上睡個覺,養精蓄銳來迎接下半日的活動。等到炎熱的太陽稍稍收斂了它的威厲,村子也漸漸回復了生氣。幾個熟人常來和伯父在前院擺起了棋桌,下起圍棋。我也呼朋引伴去溪邊戲水或繼續玩些永遠也不會厭倦的遊戲。

村子附近沒有特別可以遊覽休閒的勝地,倒是有個灌溉用的人工大池塘(客語叫做大埤塘)。如果抄捷徑,從鄉公所的後面,走過橫跨小溪的竹橋,跑過幾個田埂,在一排高高的防風林後面有個小坡,幾個健步爬到坡頂,放眼一望,一個廣大遼闊的池塘注入眼簾。雖然不能拿一望無垠來形容,漫步一圈塘畔也要三刻鐘的光景。因為這大池塘是祖父在鄉長任內挖築的,令我更引以為榮和喜愛。伯母也常說,這環繞池塘的一些田地以前都是祖父的,現在全給佃農了。我聽了倒是替佃農們感到高興。

黃昏到了,艷陽卸下了光芒的外裝,在夕陽餘暉,晚風徐徐拂面的時候,很多攜家帶眷的村人和成雙成對的情侶們漫步於環繞池塘的步道上。塘面浮萍飄蕩,池裡雲影彩霞深投。戲水的鴨陣、鵝群也在水面悠閒的游著,不時發出得意的叫聲,替散步的人們帶來了一掬清涼意。黃昏的大池塘替純樸的新屋妝點了浪漫風雅的情境。

夜裡的村子是寂靜的,入耳的只有蟲鳴和蛙啼。相反的,在南部的潮州,由於是台灣東西部交通的要衝,整天整夜車子穿梭不息。父親的醫院就在大路上,隔街又正對著最熱鬧的「夜市仔」。通宵達旦不停的有很多貨車司機,在這往東台灣最後的一個夜市停下來填飽肚子或者是休息解勞。新屋的夜讓我遠離了這些人車喧囂的市聲和煙塵。新屋的夜空星光特別燦爛。記得小時候,眼望滿天的星斗,耳聞遠處蟲鳴時,還一直以為那吱吱聲是星兒閃爍時傳出來的。

晚上村裡最熱鬧的地方就是那家獨一無二的戲院了。戲院演電影,演歌仔戲,也供村人有特別節目時來用。伯母喜歡看歌仔戲,我雖看不懂,也喜歡跟著去看熱鬧。有一晚看到了我沒齒難忘的一幕:有四個小孩被逼入冒著熊熊火焰的火坑(火焰藉一條條飄揚著的紅色紙條,非常逼真)。突然全場漆黑,舞台上從火坑冒出四個燒成黑炭的小鬼在跳僵屍舞。此幕把我嚇得連做了幾天的惡夢(當時稚嫩的心靈怎麼也想不通為何有人會殘忍到逼小孩入火坑)。堂姐喜歡作弄我,每當我在外面玩得成一個黑黑髒泥人回來時,就要我跳一下僵屍舞來取樂。直到現在她一想到這事,仍不禁莞爾。

伯母也喜歡在夜裡去串門子。老家沿路往下走不遠的一排房子住了一些我永遠分不清關係也叫不出名字的親戚。仲夏之夜,涼風送爽時,三姑六婆們就在門前乘涼和閒聊。人人手裡一把自製的蒲葉扇子,一邊扇涼也一邊趕蚊子。此景真是鄉間閒意溫情的最佳寫照。她們所談的包羅萬象,從東家長西家短到節慶拜拜無所不談。少不了的,也是最引我入神的就是敘述從前的種種。記得有位姑字輩的親戚哀怨的說,當她父母親久久沒生兒子時,相信算命的說她是擋門狗,就把她送給別人養了。有位也感嘆說,在那特別重男輕女的時代,她父親當老師,她卻連一天書都沒唸過…。這些傷心或快樂的陳年舊事,和一些舊時代難以理喻的事情聽在小腦袋裡也是茫茫然。有時聽著聽著,把頭枕在伯母腿上進入了夢鄉。

我在台北唸高中時,因距離不遠,更常回鄉。偶而也帶一些朋友同往。有一個暑假,我戀上了一個鄰居的少女。有好長一段時間我束縛在自己編織的情網裡。每當夜深人靜,月光把池塘邊隨風搖曳的葉子投影在我臥室的窗子上時,腦海裡就會浮起胡適所寫的白話詩:山風吹散了窗紙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頭人影。這段少男的單戀想來可笑,不過這一首詩來形容當時自作多情的心境,倒也確切。

從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初期,故鄉變化並不是很急速。只是逐漸地街上多了一些小樓房,鄉公所也改建成了一個新穎的辦公大樓。長街盡頭的稻田蓋起了房子和商店,把街道拉長了些;村子也多了一個中學。當紡織業蓬勃時,村子外圍的一片稻田變成了紡織廠。有一陣子鰻魚業風盛時,村子內外又多了好幾個鰻魚池。不過很慶幸的在這些變化下,故居仍然絲毫無恙。

很不幸的,在我來美數年後,因為大伯父的幾個兒子要分家產,故居只好拆了。父親和他兩個親兄弟把分到的土地合併起來,建了一個有很大前院的房子給伯父母繼續住。二十年前我結婚,回台請客時,首次親自面對這很難承受的事實。那個秀麗的老家和庭園已化成輕煙,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幢平凡的房子。緊鄰著隔壁,大伯父的兒子們分到的地也蓋起了高樓。這個劇變,連當時新婚的歡愉也難以沖淡心裡的哀傷。

幾年後伯父病逝了,伯母也常來美國和堂姐住,我就沒再回過故鄉。直到四年前,回台下機後在故鄉住了一夜。隔天一早,我獨自在街上走著。新屋已經「進步」得面目全非了!街道兩邊的房子全部築起好幾層的樓房,加上到處停放的車子,使以前覺得還算寬的馬路顯得壅塞狹隘。新的水泥樓房,加上五花八門的招牌,呈現眼前的是既俗又雜亂的景觀。懷著悵然的心情我匆匆地在這陌生的街道走了一圈。也不由得吟起賀知章的「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催…」。感傷的不只是我已逝去的青春,更多的是為我失去了記憶裡的故鄉。

在人口增加和現實生活的需求下,時代的巨輪輾過的新屋已經無法讓我再尋訪昔日的足跡,也無法讓我重溫兒時的歡樂。這些只能藉著那幾張發黃的照片去記憶深處裡尋覓了。我已不記得九歲時的處女作「我的故鄉」是寫些什麼,不過字裡行間一定是洋溢著無限的驕傲和盼望回鄉的心情。顯然四十多年後現在的心情和當時是截然不同了,因為我已經永遠失去了那種盼望的心切,因為我這異鄉的遊子再也找不到回鄉的路了。

 

范姜少達註:賢巧編輯小姐 Ellen 在網路上找到了我在文章上提到的范姜宗祠(祖堂),和范姜家族的歷史,讓我喜出望外,並附幾張照片在此登出。

新屋范姜家族歷史淵源
http://home.kimo.com.tw/tyc_city/report-fan-jiang-house.htm
http://www.lotus.org.tw/point/08.htm

談到范姜這個複姓,是台灣僅有,發源於桃園縣新屋鄉,目前家族人口已超過六千人。主要居住地仍以新屋鄉為主,其次是中壢、平鎮、楊梅等客家庄地區。范姜姓氏的由來,要追究到清初,廣東惠州府男子范集景因病早逝,他的妻子雷氏改嫁給姜同英。范集景的兒子范文質,受姜家養育之恩,等到他也成家立業後,他決定孩子一部分姓姜,一部分姓范,結果他共生了五個孩子,很難決定誰姓誰,最後想到統統冠上「范姜」成為獨特的複姓。

清乾隆元年 (1736),文質二子范姜殿高隻身來臺,先到新屋鄉上庄子築屋暫居,再領四兄弟來臺墾拓,後來才遷到祖堂現址。范姜祖堂建於咸豐五年 (1854),當時只建前堂部份,附近民眾指此為「起新屋」,此亦為今之「新屋」鄉名之由來。明治三十九年 (1906) 族人到廣東省陸豐縣請回祖先牌位來臺奉祀,並於明治四十四年 (1911) 增築後堂。這座古厝規模屬二進,分前殿和正殿,中有天井,屋頂有燕尾,范姜祖堂是一棟具有客家樸實特色的建築,整體建築呈口字形,祖先牌位供奉於後堂的中央,其內擺設莊嚴肅穆;前堂與後堂中間的內天井,是族人祭祖的空間,兩側開放式的橫屋供奉觀世音菩薩與伯公,是宗祠中少見的案例。一九八四年被內政部指定為三級古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