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加州聖地牙哥台灣同鄉會
San Diego Taiwanese Cultural Associ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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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 年 1 月

過眼雲煙
唐望

前言:本文係應成大電機系民國六十年畢業的校友會,為慶祝畢業五十週年出版記念專刋而寫,因此讀者以當年的同學為主。原文亦曾引述許多曾在鄉訊登過的文字,大部分已刪除。謹此說明,並請見諒。

小弟是1950年五月在台灣省嘉義市出生,因早讀一年,同學都比我年長,自稱「小弟」,理所當然。三歲時全家搬到高雄,住在與高雄中學僅一牆之隔的公家宿舍,直到服兵役後才離開。

政府實施「省辦高中、市辦初中」前,1961年是高雄市最後一屆的省立初中聯考,以後雄中就沒有初中部。筆試只考兩科:國語和算術,國語的作文題目是「收音機的自述」,不難發揮。然而算術有一應用題,題目是:「某校招收新生七百人,佔在學學生的7/10,開學前轉走了全部學生的1/50,問某校尚有學生多少人?」在第二天的三大報紙:「台灣新聞報」、「徵信新聞報」和「中華日報」,分別報導出三個不同的答案:1666人、1680人、980人。考後王鈞章老師問我如何回答這題時,我說我先算出1666人,想想不對,用尺把它槓掉。再算出1680人,想想又不對,又用尺把它槓掉。最後算出980人時,考試時間已經到了,只好繳卷。用尺槓掉這種做法是王鈞章老師訓練出來的,他要我們寫錯了之後,絕對不要隨便斷塗,用尺槓掉就好。我按照他的教法,清楚留下了做出三個不同答案的軌跡。

聯招會主任委員高雄中學校長王家驥堅持只有1666人的答案是對的,另外兩個都錯時,王鈞章老師把我告訴他的答題方式,一五一十的告訴中華日報記者,記者就向王校長求證,校長確認後,記者用「考生唐望一題三解」為題寫了一篇報導,怒斥王家驥校長「擇惡固執」,明明就是題意不清,三大報紙做出三個不同的答案,大人都搞不清的問題,怎麼可以用來考小學畢業生呢?王校長受不了輿論的壓力,同意三個答案都給分,才平息這個風波。

那時報考省立初中的男生有五千人,雄中只錄取三百人,我幸運的考上,後來直升高中,在雄中唸六年。每天放學後回家,還有好多同學在家門口等交通車,真是幸福。唯一不喜歡的就是「髪禁」,每兩個星期要理光,勞民傷財,每隔個星期一早上升旗典禮後,教官就會要大家脫帽檢查。有一年「高雄市光復節慶祝大會」在星期天上午舉行,教官曾宣布要檢查頭髪,可是我忘了,因我平常都是星期天下午才去理髪,因此被記警告,並公布在公告欄示眾,奇恥大辱。

初二時開始喜歡裝礦石收音機。怎樣用手工做Diode(二極管)?首先去中藥店買一味藥材叫「自然銅」,把一顆敲成半公分立方左右。然後找一條用過牙膏的外殼(那是用鎳做的,會導電)。把自然銅包在鎳殼裡面,然後把一條細銅絲尖端,壓在自然銅上,就是一個天然的二極管。

初三及高一時,兩度參加高雄市的科學展覽比賽,都是老師出題,我們去做,雖然認識了一些新朋友,但比賽結果都鎩羽而歸。高二再度參加比賽時,我自己出題,自己做。想出了一個自認為可行的題目 --「如何用光和磁傳聲」。我的想法是既然光波是無線電波的一種,無線電波可以傳達聲音,光波也一定可以。整個系統我心中有個藍圖,最困難的部分就是如何找到把光能變成電能的”光電管”。我跑遍了高雄賣真空管的店家,大半都不知道我在找什麼,有些則說有聽過,但是從沒用過。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有家電氣行老闆告訴我說,我要找的東西,要到電影器材行去買。有了目標後,終於找到一個光電管,雖然所費不貲,還是忍痛買下。發光器比較容易找,用一般腳踏車的照明燈,就能解決。有了光電管後,製作及測試也都順利,我的問題是不會做海報,於是商請同學鄭隆文協助,他有直覺性、創造藝術特質。(他後來成大建築系畢業。)這次參展我們獲得高中組的第一名,再到台北科學館參加全國性比賽,獲得佳作奬。高三時,我和鄭隆文再以「節線性質的討論」為題,參加比賽,又得相同的成績。

1967年大專聯考,我考上成大水利系。我們那一屆聯考男生只要榜上有名,在入學之前,立刻要到成功嶺受訓兩個月,即使我只是「寂寞的十七歳」,還不到法定服兵役年齡。上成功嶺,就像幼鳥第一次離巢,飛向浩瀚無涯的天空。有次,收到父親從歐洲寄的一張明信片,寫了些鼓勵我的話,輔導長把我叫到他的房間,交給我那張明信片,說我不可收到從國外的來信,責怪我洩漏軍機(成功嶺通信地址),把我臭駡一頓,生平第一次受到無理斥責。我漠漠的聽著,好像在觀賞一個瘋子,演一齣歇斯底里的戲。

還有一次,輔導長在晚自習時到教室來,拿著一疊表格,分給每人一張。剛開始他先八股式的說我們要反攻大陸、消滅朱毛匪幫(那時還沒有要用三民主義統一中國。)還說軍人的天職是保家衛國,免不了會打仗,打仗會死人,當軍人不知道那天會死,但是死前一定要先寫好遺囑,交代如何處理你的遺產,像腳踏車..等等,國家才會幫你執行你的願望。

我把部分填好,再想剩下那一大片的空白怎麼寫?我是有腳踏車,但是萬一我騎車時,被汽車撞到,車子也一定報廢,所以沒什麼好寫的。為了交差了事,我寫了十二個字:「天必佑吾父母,佑吾家,佑吾國」。後來入伍當預官的時候,又要再寫遺囑,我又寫同樣的十二個字。

成功嶺結業後,立刻就去成功大學報到。(註:我以前都以為這兩個有底線的成功兩字,有相同的意思,其實不然,成大因記念鄭成功趕走荷蘭人而名,而成功嶺則不是。) 我被分配住到光復校區的第十七宿舍101室,一室六人,室長是毛治國。為了製作PC電路板,要用電焊槍,我偷偷的從天花板,接下一條非常隱密的電源線。幸好毛治國大量,沒有責怪我,只是要我小心使用。後來我在波士頓第一份工作時,他在MIT唸博士,每年美國國慶日,都邀請我們去他的高樓宿舍,欣賞在查爾斯河畔,Boston Pops 的演奏及煙火秀。毛治國在大一時就知道要去考高檢,相信有高人指點,日後當行政院長。另外也是水利系的蔡丁貴住104室,他後來當過研考會副主任委員和環保署副署長,是阿扁的愛將。

第一天水利系上課,系主任林柏堅,就苦口婆心的吿訴我們,唸水利系沒前途,勸我們趕快轉土木系,否則曾文水庫完工後,統統都要轉業。那時我懵懵懂懂,把它當成耳邊風,不當一回事。毛治國在大二就轉到土木系去了。

成大光復校區的第十七宿舍一樓住的都是水利系,而二樓住的則都是土木系,全棟共用一個戶外開放式的盥洗台,每晚大家都在那裡光溜溜的洗澡,因大家都上過成功嶺,對此已見怪不怪。那時經常看到土木系的歐鴻南拿著線動動力模型飛機,到操場去試飛,只要有機會,我就會跟著他跑,成了他的跟班,他要試飛前,都會主動告知。

歐鴻南介紹我買了一架有動力引擎的無線電搖控模型飛機,並以此參加在台北舉行的全國滑翔模型飛機大賽,參賽者有資格免費搭乘空軍總部提供的專機,從台南機場帶著模型飛機到台北比賽。在比賽開幕時,空軍總司令部的代表就宣布,他知道我們使用的無線電頻道,沒有執照,但是他要我們放心,不會有人來捉我們。雖然我的無線電搖控飛機尚未完工,飛不起來,但是能夠搭一次空軍專機,是難得的經驗,值回票價,至今仍回味無窮。歐鴻南在成大時,想成立一個模型飛機協會,可惜召不到會員,只有會長和副會長我們兩人。

大一後的暑假,我參加救國團在銘傳商專主辦為期兩週的「復興文藝營」,成大還有土木系的周南山、外文系的鄭素娥、賴芳英和交管系的巫和凱。當時指導老師有散文組的余光中,小說組的司馬中原和新詩組的瘂弦。所有參加學員在結業之前,都要繳交一篇結業作品,並由指導老師評分,每年的得獎作品都會登在由瘂弦主編的「幼獅文藝」雜誌上。周南山在復興文藝營結業時寫了一首新詩 -- 「蘆溝曉月」,獲得了新詩組的第二名。而我在截稿前天的下午,才蹺課回寢室,匆匆的寫了一篇短文 -- 「畫」,萬沒想到獲得散文組的第二名,那是我生平第一件「創作」,以前作文都是老師出題。

大二時選了一門電機系孫育義教授到水利系開的「工程電子學」,因為修的人不多,和孫教授有很好的互動,他曾經請我去他家欣賞古典音樂,孫教授算是我的啟蒙恩師,也引起我一絲想轉電機系的念頭。升大三時的暑假,聽說水利系的鄭同學,想要轉電機系,但系主任湯麟武不同意讓他轉出,他非常不滿,於是買了一把尖刀,再回到系主任前,說不讓我轉出,我就在此切腹,系主任只好同意。鄭後來為這行為,被學校記一大過。我和土木系的傅紅貴知道這事後,就跟在他後面,托他之福,順利的轉到電機系。他消息靈通,寒暑假期間,有開課就去修,兩年就修完學分畢業。

服兵役期間,先在桃園中壢附近的陸軍通信電子學挍,接受六個月的基礎訓練。再到台中潭子的陸軍第二軍團通信兵群修護連,當了一年四個月的少尉軍官。保家衛國、責無旁貸。當時希望能夠申請到美國大學的獎學金,後來收到 University of Texas at El Paso (UTEP) 的 I-20 ,提供美金兩千元的獎學金。於是立刻到外交部申請學生護照,再到美國大使館申請 F-1 簽證,並在上飛機前兩星期,和藥劑師的女友結婚。但是當時醫事人員必須服務滿四年,方能出國,只能單獨在1974年8月20日飛往El Paso, Texas. 成大數學系學長許德標來接機,開始我留美之程。

我用了三學期修滿24學分課程及寫完6學分的碩士論文。1976年2月轉到Iowa State University(ISU)電機系唸博士,順利的在1978年11月通過口試取得博士學位,並在波士頓附近的The Analytic Sciences Corporation (TASC) 找到第一份工作,在1978年12月2日開始上班。

在TASC工作六年後,因曾在1983年的 IEEE Transactions on Automatic Control, Special Issue on Kalman Filtering 發表過一篇論文,被在加州聖地牙哥的General Dynamics Convair Division (GDC) 相中,於是舉家在1984年搬到聖地牙哥。工作八年後,因GDC 被賣給Hughes,Hughes把GDC搬到亞利桑納州,我在1992年跳槽留在聖地牙哥的Aeronautical Radio Inc. (ARINC). 1997年 ARINC 派我回台灣,擔任該公司第一個海外分公司的執行總裁,在台灣服務十四年之後,在2011年回美國加州聖地牙哥退休。
一生職場生涯,都在導航和定位之間打轉,深覺美國政府開發完成的全球衛星定位系統(GPS),是送給全人類最好的禮物,我亦以曾參與GPS開發研究為傲。退休後,天天都是星期天,開始收集老爺鐘(Grandfather Clock)。很多老爺鐘的面板上,都有兩個拉丁文 Tempus Fugit 翻成英文就是 Time Flies 中文則是時光飛逝如過眼雲煙。這是我「人生七十古來稀」的感觸,並以此為題。

後記:我的博士論文可在下列網址看到:
https://doi.org/10.31274/rtd-180813-2474

該論文刊登在:
IEEE Transactions on Circuits and Systems, Vol. CAS-27, No. 5, May 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