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權得獎感言 - 歷史真相與民主轉型
林樹枝

這是我第二次來到美國，離上次也已十八年了。十八年前，當時民進黨才成立不久，回顧這十八年來台灣在政治生態上的變化，台灣由威權統治進入了民主政治、政黨政治。威權時代的戒嚴法被廢除，也終止了白色恐怖的統治。1996年，台灣人民用選票第一次選出了人民直選的總統，2000年，臺灣土生土長的民進黨取得執政權，2004年，陳水扁總統繼續執政。雖然已經是台灣人來做台灣的總統，但是在憲法上，我們選出的並不是台灣共和國或者是台灣國的總統，而是用「中華民國」國民的身份選出「中華民國」的總統，因此，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鄉親與我都有相同的心情；這種心情就是雖然民進黨已經執政五、六，但是大家心裡還是真「鬱卒」。「鬱卒」的不只是我們仍被「中華民國」政府所統治，而使我們更加「鬱卒」的是民進黨政府執政後對台灣歷史真相的無力感而無奈。

從黨外時代一直到民進黨成立的前幾年，我們看到台灣民主運動的澎渤發展、國會全面改選、老賊下台、戒嚴法廢除、總統直選、刑法100條與黑名單的廢除等等。在那時期，我們好像看到了台灣的遠景；看到了台灣的新希望；也好像看到了台灣人當家做主、建立自己國家。但是2000年自民進黨執政後，我們發現當家做主的生命活力與獨立建國的意志已經慢慢地流失。

自民進黨執政以後，陳總統一直喊「拼外交、拼經濟」，但一個新政府的上台，一天到晚講「拼政績」是不夠的。我們有一個深深的感覺，現今所迫切的就是應該去面對與處理「歷史真相與民主轉型期的問題」，民進黨是跟隨著台灣歷史一齊成長的政黨，尤其是最近的四、五十年來，為民主、為國家的獨立主權犧牲了無數的生命與家庭那段血淋淋的歷史，其實這個歷史就是民進黨最大的精神與靈魂。要講組織戰，民進黨絕非國民黨的對手，但是民主運動的歷程卻是民進黨的優勢。民進黨應該用心思，用柔軟的訴求方式，讓無數尚未看到過去這段白色恐怖時期的悲慘歷史的人甦醒過來，這是絕對值得去做的事情，我們算算看，國民黨統治台灣五十年中，到底屠殺了多少台灣人？破壞了多少台灣人的家庭？製造了多少冤獄？這當中又發生了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那段被「掩蓋」五、六十年的歷史，我們台灣人豈無權利去瞭解？民進黨豈無義務去追查真相？如果這段被「掩蓋」的歷史能公諸於世，我們相信，大多數善良的台灣人都會被這段歷史所感動，甚至無法忍受這「恥辱印記」。用行政資源、以真誠感人的手法，去揭發歷史真相，可使在國民黨威權統治下的劊子手、幫兇或當時的支持者有一個懺悔與反省的機會。現在政局混亂及社會「是非價值」的錯亂，就是因為我們沒有走過「清算歷史」這段重要的轉型期。轉型期的正義，除了替被害人討回公道與清白以外，更是提供給執行暴政的人有一個懺悔與贖罪的機會。我們以猶太人被大屠殺的歷史為例，因為透過全球無數的文章、影片的訴求與反省，也透過紐倫堡大審，使當時贊成或默許希特勒屠殺猶太人的多數德國人，重新界定自己的責任與過錯，使德國的後代子孫，在懺悔與反省中，找到了譴責與折磨的出路。

執政後的民進黨非但沒有用心去處理這歷史上的「敏感區域」，還對大家說：「忘記過去，走向未來，擁抱中間路線」，這種說法，實在令我們感到遺憾，因為這不只是歷史正義的問題，而是民進黨最重要的資產與優勢。

我們都記得，在2004年總統大選之時，因為「兩顆子彈」的因素，氾藍陣營立即要求成立「319真相調查委員會」，反觀已經執政五、六年的民進黨政府，有沒有對林義雄的「祖孫命案」及陳文成博士命案來成立「真相調查委員會」？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中國人屠殺了多少台灣精英，有沒有成立「二二八真相調查委員會」？白色恐怖時期，有數十萬台灣人與外省人被槍決、被判重刑，或長期坐牢、家庭破碎，財產被沒收，有沒有成立「白色恐怖時期真相調查委員會」？甚至所有白色恐怖時期的政治受難者到今天還未得到歷史平反，更可惡的是當時的施暴者至今仍然在氾藍陣營保護下，非但沒有懺悔，甚至加入反對民進黨政府，反對政黨輪替的行列，繼續動搖我們台灣人民長期奮鬥來的民主根基。

如果這種種白色恐怖的悲慘故事，能夠讓大家知道；如果這麼多攜牲者的生命事蹟，能夠用某種儀式與紀念來追悼；如果執政者能夠用各種方式，讓人民了解台灣島上曾經有過這麼勇敢悲壯的事蹟；如果歷史真相能夠讓大家知道、讓大家流傳；我不相信，國民黨的這票，台灣人會投下去！在國民黨尚未向台灣人民道歉之前，或在民進黨無認真去處理歷史真相之前，我們不相信，你我這張票會投得下去？

在社會上，真正會讓人心服的往往不是理性，而是感性的力量，各位在座的鄉親從黨外時代一直走到現在，我也從1970年代走到現在，甚至在1985年從國民黨黑牢出來後，就開始收集白色恐怖時期的政治檔案，這種經歷，等於是又遭受到第二次，或是第三次的傷害，因為在我訪問受難者的過程中，他們在情治單位所遭遇的侮辱、刑求，都是我親身的經歷，這是一個血淚交織的慘狀，一句話一滴淚，但是每個政治受難者還是繼續撩落去。雖然我們走起來比一般人辛苦，但是還有許多人比我們歷經更長、更痛苦的非人道路程，但無論有多長多辛苦，只要台灣還未成為百分之百獨立的正常國家，我們就會繼續走下去。我們繼續走下去的意志，不是靠著民進黨，而是台灣的先賢與先烈給我門的信心、勇氣與智慧。

英國歷史學家湯恩比說：「反省歷史會增長智慧，分析歷史會給我們教訓，了解歷史會導正方向」，盼民進黨政府能為我們台灣的歷史做反省、分析，用智慧來處理「歷史真相與民主轉型期」的問題，以撫慰受難者及其家屬的心靈，並告慰已逝的先烈與先賢，像鄭南榕、詹益樺、陳智雄、鄭金河、江炳興、詹天增等等建國烈士的在天之靈。

最後，我們共同祈求台灣的先烈與先賢庇祐台灣這塊美麗的島嶼，早日成為一個真正主權獨立的台灣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