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加州聖地牙哥台灣同鄉會
San Diego Taiwanese Cultural Association
http://www.taiwancenter.com/sdtca/index.html
  2004 年 1 月

「咱的故事 II」之三•黃金白兔
楊遠薰
生物科技創業家范清亮等人的故事

楊遠薰 (Carole Hsu),政大新聞系及愛荷華州立大學企管研究所畢業,曾任記者、編輯、公務員、稅務、財務等職。數年前感嘆關刀數把,無一把利,乃重磨筆劍,擔任自由時報美東版、太平洋時報、及台灣公論報之記者及撰稿人。2001 年,獲僑聯文教基金會頒發之「海外華文著述新聞寫作第一名」獎,並出版「咱的故事」一書。現居 Baltimore, Maryland

曾經聽說聖地牙哥有一群可愛的台灣人,一起養白兔,創建生物科技公司,成功發了財,還繼續在一起,齊心營造台美社區。他們是些什麼人?如何發財、如何營造台美社區?現在做些什麼?

一個四月天,來到風光明媚的聖地牙哥,覺得這真是上帝垂愛的城市。蔚藍的天空銜接著浩瀚的汪洋,白色的浪花拍擊著嶙峋的海岸,風姿?約的天堂鳥在街頭迎風展靨。寬敞明亮的「台灣中心」裡,吳銘賢主任微笑地招認:「我們就是當年的養兔人,不過看起來不像富翁,倒像義工,對不對?」

「我們其實不只創一家公司,而是先後創了兩家,都很成功。但要談公司,得找 Chris (范清亮)。他能講,又什麼都知道,可以告訴妳一籮筐的故事。」另一個養兔人陳秋山說。

七十年代的校園生活

人群中要找范清亮,得往笑聲最大、話聲最多的地方找。在一場林昭亮與范雅志的聯合演奏會裡,見到了這位經常咧著嘴興高采烈和人談話的養兔人,覺得他的個性晴朗得如聖地牙哥的璀璨天氣。

「我很幸運。」他一開口就說:「許多事情發生時,我都正好在場。機會掉下來時,我就用雙手接住,並且加以發揮。」。

原籍新竹關西的范清亮是個台北長大的客家子弟。他不只運氣好,還有許多特質,譬如聰明勤勞、親切隨和、能說愛笑,天生具有領袖氣息。除了會唸書外,還會打球、玩橋牌、拉小提琴,懂得和人快樂相處。

先後自建國中學和台大化學系畢業後,范清亮去服兵役。他說:「別人當兵,操練得半死。我卻被分發到松山機場,每天上班下班,晚上還教人拉小提琴賺外快,學生一收十來個,妳看我幸不幸運?」

他繼續說:「當時台南有個三 B 青少年交響樂團,台北也有個廖年賦先生想辦個世紀交響樂團。那年暑假,他在頭城舉辦音樂營,我在那裡認識了一起拉小提琴的陳淑雲。她那時才大一,在文化學院唸音樂。夏天結束時,我就得到一個可愛女孩的芳心。妳說我運氣好不好?」望著他身旁吟吟含笑斯文秀氣的范太太,誰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好運道。

范清亮服兵役時,申請到普渡大學的獎學金。因此 1969 年夏天,他一退役,即順利踏上赴美留學之途,到印地安那州攻讀當時最熱門的生物化學。

普渡大學素以理工科強著稱,吸引了不少優秀的台灣郎。「當時蔡嘉寅、胡勝正、陳昭地和陳唐山等人都在那裡。」范清亮說:「大夥人非常熱衷打壘球,相約只要華氏四十度以上,就在球場見。記得那時陳昭地最認真,每逢天氣乍暖還寒時,就打電話到處問:明天打不打球?」

「打完球,大夥人聚在一起開講,話題總離不開台灣。當時台灣資訊非常封閉,剛出來的學生聽到許多從前不曾聽聞的事情,內心會起很大的震撼。經過一番激盪與思考,就反起國民黨。我到普渡第一年被開導,第二年就主動加入開導新生的行列。」他繼續說。

1971 年正月,保釣運動在數十哩外的芝加哥轟轟烈烈上演,對當時的留學生是一大衝擊。范清亮說:「保釣時,台灣學生和統派的立場是一致的,都反國民黨。但保釣後,雙方的國家認同南轅北轍,自然分開。因此海外留學生後來形成國民黨、統派與台灣派三派。台灣派的學生自組台灣同鄉會,大家都很團結。」

那年夏天,陳淑雲為免兩地相思苦,情奔美國,當起年輕的范太太,繼續在普渡大學補修學士學位。「當留學生實在很窮,但卻窮開心。」她笑著說:「記得那年中西部壘球大賽要在普渡大學舉行,我們得準備五百人的晚餐,真是一件大事!小鎮裡沒什麼像樣的中國餐館,即使有,我們也吃不起。有人發現鎮上附近瀑布的下游有許多鯉魚,就發動大家去捉魚。一大群人在水中嘻笑尖叫奮鬥了大半天,果真抓了許多魚回家。我們把魚放在浴缸裡吐沙,隔天起來,殺魚、清魚、炸魚,炸得滿屋子都是油煙,最後總算做成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糖醋鯉魚。開飯時,五百人圍坐五十桌,每桌都有一道香噴噴的糖醋鯉魚,不花錢的,但費了許多功夫,大家都很高興。」談起往日得意事,斯文的淑雲忍不住咯咯大笑。

提起中西部壘球大賽,范清亮眉飛色舞。他說:「那時,底特律的老仙隊好厲害。他們有國手級球員,又有制服,神氣得不得了。我們一碰上他們,就手軟腳軟氣勢矮一截。他們連續蟬聯了一、二十年的冠軍,直到第二代興起,才把他們擊敗。」

多采多姿的留學生活延續了四年。1973 年,范清亮拿到生化博士學位,淑雲亦取得藝術學士,雙雙很有成就地離開印地安那,前往波士頓開拓前程。

范清亮在麻省理工學院 (MIT) 從事博士後研究。他笑著說:「我那時跟隨前院長 Gene BrownFolic Acid 的研究。說來很有意思,因為果蠅的眼睛是紅色的,能製造一種與 Folic Acid 非常類似的元素,我就把實驗室冷凍庫的溫度調高,在裡面養了很多果蠅。結果有時不小心,冷凍庫門一開,果蠅飛了出來。哇,不得了,整個實驗室果蠅到處飛,想抓都抓不住。」

他在波士頓又結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好朋友,陳重信、張啟典、葉吉福等人都是經常一起把酒論時政的好夥伴。「那幾年發生了不少事情,譬如蔣介石去世、台灣政論被停刊、白雅燦被捕等等,都讓我們情緒激動,高聲闊談不已。」

1976年,范清亮在麻省理工學院與國民黨特務起了正面的衝突。當年,海外留學生都知道國民黨校園特務監視學生,向來對他們迴避三分。軍校學生是想當然爾的特務,自為大家所不喜。但在那時,麻省理工學院就有六名中正理工學院的軍校生,在那裡學習「飛彈導向系統」。

時值反戰風潮盛行,美國學生質疑校方幫助訓練外國軍校學生是否恰當,因此舉辦了一場三百多人參加的大型座談會。他們邀請范清亮參與座談。范清亮一抓住機會,即侃侃而談。他說:「台灣當前的政權是一個獨裁者的政權,幫助獨裁者發展軍備,就是變相地欺壓台灣的百姓。」此語一出,一位手持照相機的軍校生立刻起身,對準他猛拍照。其他台灣學生見狀,隨即憤怒地圍攏過來,要拍照的人馬上抽出底片,當場引發了衝突。

隔日,麻省理工學院的報紙大幅報導這樁事件,同時對國民黨校園特務活動的情形詳加描述。此後數個月,國民黨派與台灣派學生劍拔弩張,緊張對峙。范清亮成為焦點,深受矚目。他因此買了一把噴霧槍,夜晚從實驗室走到停車場時隨身攜帶,以防遭人暗算。

此後,范清亮反對國民黨的立場更加堅定,不諳福佬話的他開始訓練自己用福佬話與人交談。如今他講一口流利的台灣話,也算是當年努力的收穫。

救援「美麗島」政治犯

1977 年,范清亮得到 Beckman 生物儀器公司的聘用,前往聖地牙哥之北的 Carlsbad 就職。全家遂由美國的最東北角搬到最西南岸,定居在四季如春的聖地牙哥。

七十年代後期,鑒於國民黨政府動輒逮捕民主異議人士,海外熱心鄉親組織「台灣人權協會」,聲援島內的民主運動。1978 年,范清亮接任台灣人權協會的會長職責,與島內民主人士展開密切的聯繫。

隔年,「美麗島」雜誌在全台發行,黨外勢力迅速擴張,與國民黨的對峙氣溫驟然上升。十二月十日,黨外在高雄舉行國際人權日大遊行。是夜,施明德自吵雜的現場打電話至聖地牙哥范家,匆促告以國民黨的軍警已經開始鎮壓,並且使用摧淚彈,遊行的場面顯然失控,萬一警方採取逮捕,海外必須趕緊救援。

第二天,國民黨政府果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進行全島大逮捕。海外鄉親眼見島內民主人士一個個地被捕,擔心他們將被處以極刑,莫不憂心忡忡。台灣人權協會立刻成立熱線,如火如荼展開救援行動。淑雲不分晝夜與被捕人士家屬電話聯絡,同時將錄音傳給紐約的張楊宜宜,由她在「台灣之音」二十四小時播出。當時全美各地,日夜都有無數鄉親打電話到「台灣之音」,探詢最新的消息。

「其時,艾琳達的母親住聖地牙哥,非常支持我們。」范清亮說:「艾琳達被國民黨政府驅逐出境回聖地牙哥時,我們到機場盛大迎接,並且舉行記者招待會,收到非常好的宣傳效果。艾琳達後來到其他城市,各地同鄉亦都沿用這個辦法,所以當時『美麗島』事件的公關大都在機場舉行。」

陳唐山那時在華府,與愛德華甘迺迪參議員私交甚篤,建議台灣人權協會鼓吹同鄉寫信給國會議員,揭發國民黨壓抑民主迫害人權的事實。於是,滿腔熱血的范清亮在全美各地發起簽名寫信運動,得到非常熱烈的回應。

「那陣子,每天都有成堆的簽名信寄到我們家。我們加以整理影印,將那些信放在地上,一張張地堆疊起來,竟有餐桌這般高。」淑雲用手一指說:「我們將裝訂成冊的簽名信寄到華府,甘迺迪參議員看了,都驚嘆道:他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多的陳情信!」

范清亮亦在郭清江、張倚石等熱心同鄉護航下,到洛杉磯北美事務協調處呈遞抗議書。他描述當時情景說,他們十來人到了協調處,先是被擋駕,經過交涉不成,就自行闖了進去。進去之後,他站在大廳中,從口袋掏出一紙台灣人權協會的抗議聲明,開始大聲宣讀。同行的伙伴一見到牆上高掛的蔣介石巨幅相片,不禁血脈賁張,衝上前掀掉。火氣一來,見了其他東西也一併劈哩叭啦掃落。結果他的聲明尚未唸完,郭清江已在耳際大喊:「趕快逃!」他義正詞嚴唸完最後一句,隨即將聲明往口袋一塞,拔腿掉頭就跑。

「這件事害得張倚石被警方起訴,連我的電話也被錄音調查。」雖然事過境遷,范清亮提起當年勇蹟,仍覺十分好笑。

但當時的情景確實悽風苦雨。1980 年二月二十八日,更令人心慟的事接踵而來。身繫囹圄的林義雄家中發生慘絕人寰的滅門血案,林義雄的母親及一對雙胞女兒死於刀下,身中十餘刀的長女奐勻僥倖被救活。奐勻出院後,媽媽方素敏帶她遠離傷心地,藏身在舉目無親的南加州。

身為人權會長,范清亮夫婦非常關心她們的下落。他倆懷著惻隱之心開車到洛杉磯,在一間小小公寓裡見到了脆弱如驚弓之鳥的方素敏母女。由於事前已有聯繫,儘管素昧平生,方素敏還是將惟一倖存的女兒託付他們,自己含淚黯然飛回台灣,面對殘局。

范清亮夫婦帶著九歲的奐勻回到聖地牙哥,對外宣稱她是淑雲姐姐的女兒,安排她就學。同時為了提防兇手追殺到聖地牙哥,特別在家安裝了警訊系統。

「奐勻一是個很安靜、敏感、懂事的女孩,和 Felix (范雅志) 相處得很好。」淑雲說:「記得有一回,他們要養寵物,我們一起去買天竺鼠。Felix 要公的,奐勻要母的,結果各買了一隻公的和一隻母的回家。沒想到天竺鼠繁殖得很快,沒隔多久,就生了一大堆,鼠籠也越換越大。結果有時孩子餵食忘了關門,天竺鼠跑了出來,那真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老鼠藏在衣廚裡、地毯下,到處都是,全家搜天竺鼠搜得天翻地覆。」

奐勻成了范清亮夫婦的乾女兒,在范家住了一段時日,直到林義雄的妹妹移居美國,才把她接了過去。奐勻和雅志都喜愛音樂,長大後,各自在音樂上都有很好的造詣。奐勻後來遇到一個很好的青年,在紐約教堂結婚,隨後到聖地牙哥范家舉行婚宴。「我們都為她感到非常非常的高興。」淑雲說。

飼養黃金白兔

1981 年,「美麗島」事件定讞,范清亮亦卸下人權協會會長的重責,逐漸有一點自己的時間。他常在週末和幾個朋友一起打橋牌。四個搭擋中,吳銘賢是范清亮的新竹同鄉,台大化工系畢業,密蘇里大學的化工博士,從事進出口貿易。陳秋山師大物理系畢業,加州大學聖地牙哥校區 (UCSD) 的物理博士,從事運動器材生意。陳文盛唸生化,在 Scripps 研究中心作博士後研究。那時,聖地牙哥第一家生物科技公司 Hybritech 剛剛成立,引起他們的高度興趣。牌桌上,大家一再談論成立生物科技公司的前景。

不久,陳文盛與 Scripps 的合約即將屆滿,開始找事。他們於是決定共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讓陳文盛經營。當時說了就做,每家斥資五千美金,初步決定作 Restriction Enzyme 的研發。但不久,陳文盛在台灣獲得更好的工作機會,舉家遷台。范清亮只得親自下海,接掌一個尚未成形的公司。

他接手後,發覺 Restriction Enzyme 的市場很有限,主張改作免疫化驗 ( Immuno Assay) 的研究。他解釋說:「就是自兔子身上提煉血清,作驗孕試劑用的抗體。因為要測知一個女人是否懷孕,最簡單的方法就是驗尿。孕婦血液裡有一種 HCG 的荷爾蒙,會流到尿裡,我們就用抗體去偵察尿裡是否有 HCG,如呈陽性反應,就是懷孕,如呈陰性反應,就是沒有懷孕。」

「這道理說來簡單,但抗體卻不容易做。」他繼續說:「因為人體裡有一種 LH 的荷爾蒙,與 HCG 非常類似,容易產生誤導。我們是很小的公司,就要做這種高難度的東西,才能和大公司競爭。」

1981 年年底,范清亮、吳銘賢和陳秋山等三對夫妻開始在陳秋山的後院釘兔籠養兔子。「因為陳家的後院毗連峽谷,兔屎掉在地上,用水龍頭衝到峽谷去就行了,很方便。」淑雲說。

陳家負責養兔子,其餘的人週末去幫忙。他們一次養五十隻,每隻都有編號。「我們養的是紐西蘭白兔,眼睛紅紅全身白茸茸,很漂亮。兔子很乖,不吵也不叫,所以左鄰右舍都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陳秋山笑著說。

「其實我們也養過羊,只是羊太會跑,根本抓不住。我們曾經六個人排成一排,等羊跑過來,就一起向前撲,結果還是撲個空,讓羊跑掉,只好放棄。」吳銘賢哈哈大笑道。

那時,陳淑雲專門剃兔毛,范清亮負責注射 HCG 和抽取兔血。兔血抽出後,拿到吳銘賢的倉庫化驗。「所謂化驗檯就是買兩扇門,下面加四根支柱就成了,一切克難,但化驗的過程絕不馬虎。」范清亮說。

「好的抗體靈敏度強,準確度高。兔子養了一兩個月後,就知道他們的抗體好不好。通常我們只留一兩隻好的繼續觀察,其餘的都要淘汰,另外再養一批新的。」他接著說。

問題是不好的兔子如何處理?總不能兔籠一開,讓兔兒們自生自滅。為此,他們開始尋求解決兔子的辦法。朋友賴淑卿畢業於清大物理系,是威斯康辛大學的生物物理碩士,刻在 UCSD 研究兔子的心臟血管,每天都要解剖兔子。他們於是向她討教有無快速處決兔子的方法?她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有,我一分鐘就可解決一隻。」

養兔人一聽,心中大喜,連忙邀她入股。賴淑卿不久即成公司的專業殺兔人。但是殺死兔子只解決一半的問題,另一半的問題是如何棄置這些死兔?他們曾在夜晚開車到處兜轉,希望找個餐館的垃圾箱偷偷丟棄,但繼則一想,畢竟不是長久之道。於是幾個臭皮匠勝過諸葛亮,終於有人想出錦囊妙計:把兔肉捐給動物園,餵獅子和老虎!主意一提出,大家齊聲叫好,隔日即和聞名遐邇的聖地牙哥動物園接洽,結果雙方皆大歡喜。

與此同時,他們繼續招股。1982 年七月,籌到二十五萬美金,正式成立「太平洋生物科技 (Pacific Biotech) 公司」。范清亮在六月底辭去 Beckman 公司的職務,七月一日到新公司報到,自此全心掌舵,揚帆駛航。

太平洋生物科技公司

「我的運氣實在很好。」范清亮喜孜孜地說:「公司成立不到三個星期,即發現第 406 號兔子的抗體非常好,靈敏度與準確度都很高。我抽了一些兔血,寄給幾家公司,都收到很好的回應。八月中,就達成了第一筆交易。有一家波士頓的生物科技公司願意出價十一萬美金購買 35CC 的兔血,大家高興得不得了。」

由於是第一筆生意,范清亮非常慎重。惟恐血清交快遞公司運送,萬一遺失,美夢成空,於是買了一個乾冰盒,內裝 35 CC 兔血,親自拎著盒子,搭乘夜晚的飛機,隔晨抵達波士頓。當面交貨,取過一紙支票,安穩地放在西裝口袋裡。走出門外,吹著口哨,雀躍得直想飛上天。

35 CC 只有這麼多。」他用手指稍稍比劃了一下說:「賣了十一萬美金,真的比黃金還值錢!」

養了一隻血液比黃金還值錢的白兔,猶如養了一隻會下金雞蛋的母雞,頓時吃了一顆定心丸。「這隻 406 號兔子的血清一共賣了二十五萬美金。」范清亮笑著說:「但是後來波士頓那家公司發現牠的血清有極小的瑕疵,便棄置不用。不過這時我們又發現另一隻兔子的血清更完美。我們自 207 號兔子血液提煉出來的血清,無論在靈敏度或準確度上都無懈可擊,這隻兔子才是真正的『黃金白兔』!」。

這隻 207 號「黃金白兔」確實為公司帶來了巨大的財富。牠的血清起碼賣了五十萬美金。然後范清亮、吳銘賢與賴淑卿等人發現購買血清的公司將之大量稀釋,加入放射性元素,製成一盒盒的驗孕試劑,賣給醫院和實驗室,賺更多的錢,不禁心想:這種錢,何不自己賺?

他們於是利用 207 號兔子的血清,日夜研發,終於製造出一種只需十幾分鐘即可測出懷孕結果的試劑。他們的產品成了八十年代最前進的驗孕試劑,在醫界很受歡迎,市場大門因此打開,訂單源源不斷湧入。

有了固定的市場,公司逐步邁向專業化。兔子改在農場養,僱有專人負責養兔和殺兔。農場持續不斷提供血清,工廠有效率地製造驗孕試劑,行銷部門直接銷售醫院與實驗室,投資人年年獲取利潤,個個笑顏逐開。

「但生醫科技這一行日新月異,稍不留神,技術落在後面,市場就被搶走。」范清亮說:「1985年,正當我們慶幸產品領先同行之際,忽然市面出現一種僅需五分鐘即可測出結果的試劑,很快地攫走了許多市場。驚慌之餘,我們趕緊加速研究,不久即製造出一種和對手產品類似但效果更好的試劑,才把市場搶了回來。」

由於驗孕試劑進步到五分鐘即測出結果,醫生們將樣品交給護士檢驗,數分鐘後告知病人結果,並向保險公司報價,效率高利潤好,因此紛紛使用。太平洋生物科技公司的產品銷售量直線上升,營業額不斷呈倍數成長。不出數年,公司即遷入新的建築,員工增至兩百多人,研發人員亦達三、四十名,呈現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但是新的挑戰持續出現。1987 年九月,范清亮接到一個朋友自歐洲寄來的一份最新驗孕試劑,看了之後,臉色全變,心想:「這還了得,我們的產品再不改進,市場馬上會被擊垮。」

原來在此之前,所有驗孕試劑都是多重步驟。而這個新的試劑竟是單一步驟,只需將一根試棒放進尿裡,數分鐘後即測知結果,實在太方便了。他心中一急,連忙飛到德國,探求此一產品的製作原料工廠。同時,聖地牙哥方面亦卯勁衝刺,加緊研發。「幸好五個月後,我們就製造出同樣單一步驟的試劑,再度保住了市場。」他欣慰地說。

在這種科技競賽拉鋸戰中,太平洋生物科技公司的產品一路領先同行。 年,范清亮榮獲 Ernst & Young 頒發的年度「最佳企業家獎」。1990 年,全球著名的禮萊藥廠 (Eli Lily) 出高價購買太平洋生物科技公司。所有股東經過一番衡量,決議出售,個個領了一筆錢,歡天喜地晉身富豪階級。

Wyntek Diagnostics

依據契約,合併之後,范清亮等人必須留任禮萊藥廠三年,以便順利轉移。「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范清亮坦承:「因為過去白手起家,缺乏經營大公司的經驗。進入禮萊藥廠的殿堂,方才學到許多大公司的經營與管理,的確是一大收穫。」

1994 年,范清亮當了五年禮萊藥廠快速檢驗分公司的總經理後,禮萊藥廠決定改變經營方針,拋售所有醫學儀器部門,專注於藥品的製造。快速檢驗分公司亦在被售的名單之中,范清亮遂申請退休,在家享受了一段難得的悠遊生活。

但或許精力依然充沛,他在家不到四個月,又興起另創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念頭。他一開始撰寫企劃書,所有老夥伴立刻回籠。於是 1994 年年底,原班人馬再度成立第二家生物科技公司,取名 Wyntek Diagnostics。新公司仍舊延續快速檢驗的路線,但改做以喉嚨發炎為主的試劑。

「快速檢驗在醫學上有很大的發展潛力。」范清亮說:「譬如心臟病的病人無法久等,倘若十分鐘內能測出血液的成分,對病人就是一大福音。其他如喉嚨炎、懷孕等試劑,只要品質好,就會有市場。」

有了前次的創業經驗,加上在禮萊藥廠學到的大公司管理方法,范清亮一上路,就駕輕就熟。Wyntek成立不久,即順利推出產品。產品一上市,即受到客戶的青睬,不久更居於領先的地位,以致新公司的規模與營業額都在原先第一公司的兩倍以上。

分析成功的原因,范清亮認為主要有三:

一、品質管制良好。賴淑卿設計出一套很有效率的品質管制系統,獲得國際標準檢驗〈ISO 9000〉合格,使公司的產品具有極高的可信度。

二、成本低、利潤高。范清亮認為產品價格的設定不在成本,而在市場價值。市場價值高的產品,即使成本低,也可以賣到很好的價格。Wyntek走的是高科技路線,行銷的對象是歐美醫界人士,因此縱使產品成本低,也能賣到高價格,獲取很好的利潤。

三、產品不斷創新。Wyntek公司的研發能力很強,不斷推出新產品,隨時掌握市場的優勢。

基於這三大因素,Wyntek Diagnostics 在同行之間始終引領風騷。1999 年,范清亮實至名歸獲得「聖地牙哥亞洲商業協會」頒發之「傑出企業家獎」。2001 年,該公司繼續推出先進產品,引起另一生醫科技公司 Genzyme 的興趣,遂出高價購買。

Wyntek Diagnostics 的股東們欣然接受對方的提議,於是在 2001 年六月一日,正式簽約售股。所有投資人再度歡歡喜喜分到一大筆錢,然後范清亮轉任 Genzyme Diagnostics 聖地牙哥營運部總經理,吳銘賢退休成為社區義工。在公司結束之際,所有合夥人決議合捐近一百五十萬美金給聖地牙哥台美基金會 (TAFSD),作為籌建聖地牙哥台灣會館的種子基金,為 Wyntek Diagnostics 打下最後一個美麗的句點。

聖地牙哥台灣中心

聖地牙哥北方,由三條高速公路交織形成的「黃金三角洲」是個新興的商業區。繁忙的護衛街 (Convoy Court) 上,一棟新穎的建築寫著「台灣中心」四個大字。大門口,笑容可掬的吳銘賢主任哈著腰向客人鞠躬說:「歡迎有閒再來。」

提起聖地牙哥台美社區的發展,吳銘賢說:「聖地牙哥本來是個觀光與退休的地方。七十年代,台灣同鄉會不過二十來戶人家。後來國防工業、太空工程與生物科技陸續在此興起,聘用不少學有專長的台灣人,台美社區遂逐漸形成。」

「一直到 1996 年,我們都沒有一個固定的會所。」他繼續說:「那年三月,中國對台發射飛彈,激起同鄉的共憤。大家深深感到有必要成立一個中心,作為同鄉聚會與發聲的據點。陳秋山首先採取行動,他公開表示要捐出美金十萬,拋磚引玉,希望先租個場所,聘個秘書,將『台灣中心』的招牌掛起來。他的建議獲得大家的響應,『聖地牙哥台美基金會』就這麼一步步成立起來。」

1997 年,陳秋山擔任基金會的創會董事長。他在交通便捷的護衛街上租了一個兩千多平方呎的地方,興奮地掛起了期盼已久的「台灣中心」的招牌。然後苦心經營兩年,將棒子傳給范清亮。

范清亮是個作風迥異的人。他說:「陳秋山這個人捐錢很大方,本身卻非常節省。他經營台灣中心也是以儉約為原則,我的作法就不一樣。我認為中心要成長,就要創新、突破與開源。」

他在 1999 年正月接任基金會董事長後,隨即覺得兩千多平方呎的地方不夠用,立刻另覓場所。然後在護衛街離舊址不遠的地方,找了一棟八千四百平方呎的建築,比原先的場地足足大了三倍有餘,並在七月一日堂堂皇皇地遷入。

厝大開支大,錢從哪裡來?范清亮的辦法就是募款。「Chris 是大家公認會募款的人。」吳銘賢說:「要讓人掏腰包,需要具備幾個條件。第一、要自己有錢、肯出錢。第二、要膽敢叫人出錢。第三、曾經幫助過別人。Chris具備所有的條件,所以他一發動捐款,大家都跟隨。」

范清亮對自己的募款成績也頗自豪。他說:「我當董事長的第一年,就發動了三次募款。第一次為聖地牙哥台灣中心募款,募到了三十萬美金。第二次為台灣九二一地震賑災募款,募到了二十幾萬。第三次為阿扁競選總統募款,也募到了二十幾萬。聖地牙哥的台灣同鄉不是很多,但一年內竟捐了七、八十萬美金,妳說感不感動?募到後來,人家一聽到我的電話都害怕,但我打這種電話,一點也不怕。」

聖地牙哥的台灣中心不僅寬敞,而且精緻,頗富人文氣息。除了擁有藏書近萬冊的圖書館和美侖美奐的藝廊外,還經常舉辦音樂演奏會。此外,從週二到週日排得滿滿的活動中,始終有個知性探討的讀書會,定期安排文化或學術演講。至於該中心發行的中英文季刊「YAM」,無論在內容、編排或印刷上,都顯出相當的水準與風格。

「在與美國主流接觸方面,我們也努力尋求交集。」吳銘賢說:「除了每年提供三名獎學金給聖地牙哥應屆高中畢業生外,我們還在一年一度的聖地牙哥高中生科工展中,提供『台灣旅遊獎』,讓優勝者免費旅遊台灣,並且學習台灣的文化。這個活動目前辦得相當成功。」

聖地牙哥台美基金會的宗旨開宗明義地表示該基金會為一親台灣組織:「凡有利於台灣之一切事宜,皆為基金會所支持。」

范清亮說:「我們之中,很多人都具有台灣心。譬如賴淑卿多年來一直是慈林文教基金會的董事長。最近,鄭德昌、賴淑卿、吳銘賢、謝節惠與陳秋山、陳如賓三對夫婦及其他一些同鄉還合捐了五十萬美金給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校區,在該校成立基金,設置『賴和與吳濁流台灣研究講座』。此外,陳秋山個人亦捐了十萬美金給內華達州立大學,作為該校與其母校師大交換教授活動之經費。」

營建一棟永久的台灣會館則是聖地牙哥同鄉們的共同心願。范清亮說:「我們目前已經累積了將近兩百萬美金的建館基金,也找了建築師設計藍圖,但在覓尋適當建地方面,尚遭遇一些困難。我們相信只要持續努力,總有一天會達成這個願望。」

鮭魚返鄉

2002 年十二月,范清亮自 Genzyme 公司申請退休,準備加入義工行列,好好籌劃聖地牙哥永久台灣會館的興建事宜。退休前,他請了兩星期長假,帶了一群在美國長大的台美青年回台,參加慈林基金會主辦的「台灣文化營」。

在台灣,他與這群活潑的大孩子們南遊北訪暢玩一圈後,還去探訪一些老朋友。昔日在普渡的那幾個早些年回台,如蔡嘉寅在台大,胡勝正在中央研究院,陳昭地在師大,陳唐山從政,個個都有很好的發展。新近回台的則有聖地牙哥的游正博與陳鈴津夫婦。

范、游兩家是從芝加哥至波士頓以迄聖地牙哥、三十年都在一起的老朋友。游正博是傑出的病理學家,2002 年回中央研究院,擔任動物研究所所長兼幹細胞中心主任。陳鈴津是國際聞名的小兒白血病專家,不久前亦回中央研究院,主持基因體研究,共同協助發展台灣的生醫科技。游、陳兩人在 2002 年時,曾經由芝加哥大學廖述宗教授的介紹,到西雅圖參觀一家生醫科技公司,對該公司的尖端科技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因此極力推薦范清亮到西雅圖參觀那公司,研究是否有在台設廠的可能。

范清亮果真飛了一趟西雅圖,目睹該公司的作業後,頓感現代醫學確實進步神速。他解釋說:「這家公司做的是最新癌症免疫治療 (Immuno Therapy),也就是取代傳統癌症病人住院醫療的方式,改為抽取病人的一些血液,在體外做免疫細胞的培養、增生與活化,然後將增生、活化後的免疫細胞注回病人体內,加強病人的免疫力。這是一項非常先進的癌症治療方法,相信對台灣的生醫科技發展亦會有極大的幫助。」

至於范清亮年底的這趟台灣行,更讓他親身感受到故鄉的年輕活力與開創力,加深他回台發展尖端科技的信心。因此 2003 年一月,一回到聖地牙哥,他即開始撰寫新公司的企劃書,並且與西雅圖的公司洽商技術轉移的合約,同時與台灣方面探討各種合作的可能。在這些過程進行中,聖地牙哥的老夥伴們聽到 Chris 又要組新公司,這回又是要回他們最心心念念的台灣,全都非常興奮。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表示要加入,並且統統要回台灣,共同為開創故鄉的生醫科技打拼!

「大家都很高興,我們卻覺得有壓力。」淑雲笑著表示。無論如何,經過半年的密集籌劃,一家叫「騰協」的生醫科技公司已經在台灣正式登記,廠址並已決定設在最新規劃的南港科技園區。

「成功在過程,不在終點」。騰協公司的未來固待考驗,但一群人秉著誠摯的友誼與熱愛台灣的理想,共同流汗歡笑開疆闢土走過大半生,就是一種成功。對他們來說,黃金白兔或已成歷史名詞,但黃金般的心境就足以讓他們一起懷著鮭魚返鄉的心情,編織著打造台灣科技的美夢,快樂地航向故鄉、航向未來!